第(1/3)页 “让那位提壶的,上来递帖。” 苏白这句话一落,山门外,原本安安静静站在第二列最前方的青衣年轻人,身形明显一僵。 他手里那壶酒,还是三日前那一壶。 只不过壶口的封泥已经换过,酒壶外壁也被擦得干干净净,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,刻意挑着角度,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一壶好酒。 他听见苏白叫自己,第一反应不是欣喜。 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 确认自己没有站错位置。 随后,又看了看四周。 直到吕行简在案后朝他轻轻点头,他才像终于确定—— 真的是叫自己。 青衣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,从第二列最前走了出来。 这一次,他没有把背挺得过分笔直,也没有刻意压着呼吸,更没有像三日前那样,不断调整酒壶在掌中的位置。 他只是抱着酒,一步一步走到山门前三十丈处,停住。 然后,朝山上拱手。 “晚辈陆沉舟,见过苏剑仙。” 声音不高。 却比三日前沉稳了许多。 苏白坐在照影榜旁,隔着山门与问剑阶望着他,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笑意。 “陆沉舟。” “是。” “这三日,站得还习惯?” 陆沉舟微微一怔。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,可他知道,苏白问的绝不会只是脚站不站得酸。 他想了片刻,才答: “第一日,不习惯。” “第二日,想习惯。” “第三日,发现习惯不习惯,都不重要。” 苏白挑了挑眉。 “那什么重要?” 陆沉舟低头看了眼手中酒壶。 “重要的是,我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儿。” 这一句出口,山门前不少人眼神都微微一动。 三日前,这个年轻人站在第一排,表面稳得像块经过打磨的青石,心里却始终在问别人有没有看见自己。 今日,他还是提着酒,还是站在候山队伍里,却已经不再急着证明自己能不能立刻进门。 他只说—— 重要的是,我今日还能不能站在这儿。 不是为了榜。 不是为了被苏白点名。 甚至不是为了立刻入阁。 只是三日之后,他还愿意回来。 这一点,已经让他从“装稳的人”,往真正能被青莲照着的人,挪了一步。 萧瑟站在苏白身后,淡淡开口: “第一天,他站着等别人看。” “第二天,他站着看自己是不是还在等别人看。” “第三天——” 叶若依轻声道: “他只是站着。” 萧瑟点头。 “这便是变化。” 无心双手合十,笑意温润。 “一个人若能不急着成为某种样子,反倒开始有机会成为他自己。” 司空千落抱着枪,目光在陆沉舟身上扫了一遍。 “至少比三日前顺眼。” 雷无桀在旁边立刻点头。 “我也觉得!” “现在没那么像专门来演给苏师兄看的了。” 陆沉舟听见这话,脸色微微一红,却没有反驳。 三日前,他确实就是那样。 来之前换衣服,站好姿势,想好眼神,甚至连递帖时手该抬多高,都在心里演练过几遍。 他自以为那叫分寸。 可被苏白点破之后,才知道那叫“太想被看见”。 而这三日,他最大的收获,不是学会如何装得更自然。 而是慢慢明白—— 不被看见,也没什么。 只要自己还知道为什么来,便够了。 这不是大彻大悟。 却是很实的一步。 苏白看着他,忽然伸手。 “帖。” 陆沉舟立刻上前,把帖子递给山门执事。 帖子不再像三日前那样,写着一堆刻意收敛的客气话。 只有几行清清楚楚的字。 【陆沉舟。】 【习剑六年,未入名门。】 【家传酒法一脉,已断两代。】 【今日递帖,不求先入,只求日后仍可再来。】 苏白看完,眉梢微微一挑。 “家传酒法?” 陆沉舟点头。 “祖上曾酿过一种酒。” “什么酒?” “名字不知。” “怎么会不知?” “酒方失了。”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,才道: “只剩下一句口述。” “什么?” “酒入长风,梦回青山。” 这八个字落下,百里东君原本正在酒池边和吕行简说话,忽然停住了。 他转头看向山门,眼神微微一凝。 “酒入长风,梦回青山?” 司空长风也听见了,眉头轻轻皱起。 “你听过?” “听过。” 百里东君缓缓站起,酒壶悬在手中,脸上的兴奋和惊讶混在一起。 “不是完整酒方。” “但这句,确实有来头。” 苏白看向他。 “说说。” 百里东君走到山门边,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陆沉舟。 “二十七年前,江南有一位酿酒人,姓陆。” “那人不入江湖,不争名声,只酿酒。” “可他酿出来的酒,极怪。” “别人喝酒,是入口、入喉、入腹。” “他酿的酒,喝下去之后,先入风,再入梦。” “有人说,他的酒能让人梦见自己最想回去的地方。” “也有人说,那只是酒太烈,把人喝糊涂了。” “后来那位陆酿酒人不知所踪。” “他的酒法,也跟着断了。” 百里东君说到这里,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,神色越来越认真。 “我没想到,今日还能在这里听到这句。” 陆沉舟听完,明显有些意外。 “前辈认得我祖上?” “未必。” 百里东君摇头。 “江湖上姓陆的酿酒人不止一个。” “但你这句‘酒入长风,梦回青山’,与我当年听过的那一句,几乎一字不差。” 苏白来了兴致。 “你祖父叫什么?” 陆沉舟答道: “陆青山。” 百里东君眼睛骤然一亮。 “是他!” “果然是他!” 这一下,连萧瑟与叶若依都看了过来。 百里东君大步走到山门前,盯着陆沉舟,像是忽然看见了一坛埋了二十七年的老酒。 “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东西?” “半块酒牌。” “还有呢?” “一只缺口酒盏。” “酒盏呢?” “在。” “酒牌呢?” “也在。” “酒方?” 陆沉舟摇头。 “没有。” “你父亲、祖父,都没人留下?” “没有。” 陆沉舟低声道: “我父亲说,祖父临终前只说过一句,酒方若想回来,不要去找纸。” 百里东君呼吸微微一滞。 “那找什么?” “找风。” 这两个字落下,青莲酒池中的酒面忽然轻轻漾了一下。 不大。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。 百里东君猛地回头,望向酒池,眼中酒意瞬间化作了某种惊喜。 “好!” “好一个找风!” 苏白也笑了。 “看来今天这帖,确实不是普通帖。” 陆沉舟站在那里,面对百里东君的激动,神色反而有点茫然。 他只是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。 甚至在来之前,他还以为这句祖传口述不过是酿酒人故意留下的哑谜。 因为家里那半块酒牌、那只缺口酒盏,他从小看到大,却从未见过真正能酿出“酒入长风,梦回青山”的人。 父亲不会。 祖父也不会。 到了他这一代,更只剩自己拿着一壶普通酒,站在青莲山门外,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答案。 可没想到—— 青莲剑仙听见了。 酒仙也认得。 这便让他心里那点一直被自己压着的念头,忽然有了落处。 苏白看着陆沉舟,问道: “你这三日回来,除了站着,还有没有想过别的?” 陆沉舟点头。 “想过。” “想什么?” “想过我是不是还该递这张帖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三日前,我带着酒来,是想用酒让你看我。” “后来觉得这样不对。” “这三日里,我一直在想,若我不用这壶酒,也不用祖上的名头,我还会不会来。” 苏白问: “答案呢?” 陆沉舟抬头。 这一回,他的眼神没有飘,也没有刻意显得镇定。 只是很清楚。 “会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我想知道,酒方到底断在了哪里。” “也想知道,祖父说的‘找风’,究竟是找什么。” 他说到这里,握着酒壶的手略微收紧。 “更想知道,我自己到底能不能酿出一壶,不靠祖上的名字,也不靠别人认出我是谁的酒。” 这句话落下,百里东君眼底的兴奋,已经彻底变成了欣赏。 “好。” “这才是真正的酿酒人。” “不是抱着旧酒方守灵,也不是拿祖上名头求人看。” “是想知道自己能不能重新酿出一壶。” 苏白看向百里东君。 “你觉得呢?” 百里东君毫不犹豫。 “收。” “收他?”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。 “你不是一直说,青莲只收怪物?” “他就是怪物。” 百里东君理直气壮。 “不会武功高,不代表不是怪物。” “他祖上的酒法断了两代,手里只剩一句找风,却还敢抱着一壶自己酿的酒来青莲门前站三天。” “这份执拗,比很多九十阶上的人都硬。” 第(1/3)页